制糖日记:野蜂飞舞

按:制糖是一场马拉松,而不是短跑。夫妻二人需要有共同的步调,才有可能完成这不易的长跑。

去年八月初,刚刚搬完家的妻子就因身体疲惫、抵抗力减弱而感染水痘。妻子卧床两周,我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和照顾孩子的责任,往事不堪回首,却也是一段美好的家庭回忆。

那两周的生活是让我提前体会到了过去这一年妻子的生活。可惜的是,当时暗自立志要共同分担家庭责任的我,却在很多时候巧妙地绕过了自己的那部分,以事工的繁忙作为借口,把自己不愿意担的担子放在了妻子身上。

长此以往,妻子身心俱疲,难以为继。我常常关注到自己身体和灵性上的巨大争战,看着各项指标预警,也不由得心头一紧。但我忘记了担子更重的妻子,其实早已亮起了红灯。

与妻子认识14,这是我们吵架最多的一年,冷战是常有的,面红耳赤地争论也开始出现。甚至有一些时候,我都感觉不知道如何面对,再也不像前些年那般从容淡定。制糖的工作如同一场压力测试,把我们爱的储备榨干,显出其中的贫瘠。以前,还天真的以为,我们的爱深不见底呢!

陪伴妻子过了14个生日,但我这一次却是最没有诚意的。妻子嘴上说着谅解,但还是不免感到失落。连续十来天的睡眠问题,孩子的闹腾,过去一周持续地服事,身体罢工了,让我再无力气想一些花好月圆的美事。

除了一些外在的表示,我想我能给妻子最好的生日礼物,是我对她的处境的体认,更多从她的角度来理解制糖这一年带来的改变,好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调整节奏,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有很多书讲到传道者的挣扎,却很少有提传道者妻子的挣扎,而作为制糖者妻子的挣扎就更罕见了。并非要给妻子卖惨”,但平心而论,比起成熟稳定禾场的牧者妻子,制糖者妻子的挣扎有过之无不及。

一年前,妻子过的还算轻松惬意,尽管事情的确不少——管理家庭,在家上学,兼职工作还有各种学习。但就算如此,边界感还是十分清晰的,我们只花了不多的时间以及很少几次的沟通就解决了家庭生活和服事之间的张力,找到符合我们家庭情况的节奏。

然而,自从开始了这个制糖的工作,我们的家庭生活和事工之间开始变得模糊,因为开放家庭的缘故。这本是一件好事,但我们的确忽略这事的另外一面,尤其是给妻子带来的挑战:她的角色开始变得相当模糊——是家里的女主人,但又要作后勤,带诗歌,当主领,活动策划和参与等,与其同时,她还坚持自己那荣耀的呼召——作妻子和母亲。

是的,她还要做好母亲和老师,她说这才是自己的呼召,一份想一想就觉得喜乐满足的呼召。老大今年六岁了,过去一年我们也开始了正儿八经的上学。妻子像繁忙的小蜜蜂一样,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和真挚的爱帮助孩子们成长。然而,忙不完的事情,打乱了原有的家庭节奏。我们就像是一个不懂乐理的小白,现在被强行拖拽,要跟得上《野蜂飞舞》一样。无论怎么调,都调不准,跟不上。

我太太和我一样是单线程的人,同时应对太多种类的事情会措手不及,无法很好地回应。并且,长期做一些没有呼召的恩赐的事情,的确挺让人感到挫败。好在这也是一个筛选的机制,将恩赐显明,以便更好地使用出来;也放手将那些没有恩赐去做的事情交给那有的人。

挑战不只在事情,也在关系里。模糊的界限带来的危机也延申到夫妻的关系中,妻子要一面照顾好家人的所需,一面看着在家却如同不在家的丈夫,与他所蒙的呼召争战。知道那呼召是好的,但似乎隐隐地又觉得那呼召抢走了自己的丈夫。反过来想,又觉得这是不对的,不管是家庭的服事还是制糖的服事,都是特权而不是重担。心情些许平静之后,又有试探的声音想起,“真的只能这样吗?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吗?别人都是这样的吗?”哦~,这么颠来倒去几个回合,基本上就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甚至上升到信心动摇的地步。

而我,除了不痛不痒的安慰和画些大饼说“过了这阵子就会好了”之外,并没有做太多有建设性的事情。更有时候,我站在不理解她的地步,斤斤计较于到底是我更累一点还是她更累一点。当然,依我的本性,我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必须是我,否则我就得做出一些不太舒服的改变。一想到之前的一些心理活动,就觉得十分愧疚,恨不得跑过去晃醒那个沉睡的自义之人,“醒醒吧,你都逃避多久了!”

如果我服侍的群体中有这样一位肢体,正在面对我以上所说的挣扎,我想我会毫不犹疑地为他/她付上更多的代价,劝勉、安慰、鼓励、代祷,尽可能提供实际的支持。然而,当这个人是我妻子时,我却缩到了壳里,假装没有看见,像那个刚服侍完的祭司一样,看见她,就从那边过去了。我是多么表里不一的牧羊人呀!

静下来试着去思考妻子的处境,才发现她的挑战远大于我,而许多时候她就是在默默承担着。我真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丈夫!尽管我意识到妻子的不容易,以及我似乎在自己的处境下爱莫能助之时,我心里的挣扎也是大的。一面对家人内心有愧,一面又要赶鸭子上架,能推的尽量推的,剩下的基本盘还是要顾好的。在达到疲劳破坏之前,无止境地探索着自己的疲劳极限,我是如此,但我忘记了,妻子更是如此!在无止尽地争夺丈夫注意力的拉锯战中,她一面战战兢兢,生怕是在跟主抢什么;一面难以为继,急需更多的身体和灵性的支持。

过去这一年,这种模糊的边界感和强烈的需要令妻子时不时地充满焦虑,服事似乎超越了家庭生活,也超越了她的生活和呼召。为了帮助我、支持,她承担了不少原本她根本不需要面对的挑战。但她也一次次清晰地告诉我,她的呼召是对主,而不是对我。正如保罗谈到奉主名做一切事情,包括面对所有人际关系时所说

【西3:23】无论作什么,都要从心里作,像是给主作的,不是给人作的,

【西3:24】因你们知道从主那里必得着基业为赏赐。你们所侍奉的乃是主基督。

大部分时候我知道妻子是甘心乐意的,我感受到她内心的火热和力量,是持续从上头赐下来的。甚至很多的时候,我的安慰也是从妻子来的。多少次想要放弃、内心动摇的时候,她用温柔且坚定,必要的时候还会用警告的语气告诉我:“向主忠心,莫问前程”。

妻子和我一样是个有限的人,面对一些自己还没有梳理清楚的处境,事后的回应远多过提前的规划,不断地跟着事情走——这个人不来了,那个人出问题了,在样本较少的群体中任何一个个体都有足够的能量带来震荡,焦虑是我们心中的常客,焦灼是我们生活的常态。“像是给主作的”,像是一条主线,穿过我们迷雾一般的生活,这也大概是妻子能坚持下去的唯一原因。

从人来看满是挣扎,然而耶和华,就是那位呼召我们的,断不会让妻子和我只有挣扎。艰难中祂提醒我们祂是谁,祂呼召我们做什么,以及那个呼召是如何在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上一次次显得确实。而每一次,无论是迷茫、怀疑、争闹还是退后、跌倒,祂都在!也一路改变妻子和我们的心,让我们不再以自己夸口,唯夸我们信心的对象。

这样的挑战必然还会持续,这首先要求我的改变,愿意在家庭里更好地作仆人式领袖,调整个人的优先级,对自己绝望,对祂充满盼望,处理好关系,健康地应对压力、伤害和灰心。最重要的是,以服侍家人和肢体为特权,而不是负担,不是额外一项需要加到清单上的重担。也只有当我愿意这样服侍自己的妻子,我才能真诚无伪地服侍基督的妻子。

当然,我也知道,第二年的制糖对妻子的挑战并不会减小。她需要时时注意保持自己的心柔软并顺服主;必须每天将自己重新定位在基督的福音上;靠着大能的圣灵而不是自己的智慧,克服己心,扫除障碍。而这样成圣的工作,是借着否认自己,背起十架,跟从祂而进行的。过去一年,尽管妻子没有做到尽善尽美,却也已是大有突破。这不是她想,这个过程里她虽比我强,却也不免逃避;而是主愿,祂要成全自己的心意在我们的身上直到完全。

制糖当中有很多的工作是不被人看见的,就像一个妻子的付出不被世人看见一样。也的确有些时候辛苦劳作,最后却付诸东流。但若是不以结果论事,我想窑匠自会把最合适的材料塑造成最完美的样子,有时候砍掉一点,丢弃一些固然惋惜。然而我得承认,图纸和加工步骤不在我这里,我不知道全局。此时此刻,我妻子和我一样相信,尽管在持续的不确定中生活是很困难的,但也正是这些困局令我们抬头向天,把我们提升到祂那里去,信心在不确定中被培养出来,盼望在眼见无望之时被调动起来,爱更是在爱不出来的时候从爱之源头流淌进来

在这样的爱之冒险中,无论是服侍家庭还是肢体,我们的根基都在于那位信实的主,因祂应许说,帖前 5:24 那召你们的本是信实的,他必成就这事。

是的,祂必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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